“新零供”模式能否帶來救贖？

　　“不向供應商收取任何進場費、促銷費、新品費等傳統零售渠道費用，圍繞買手制打造‘新零供’關系。”

　　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、盒馬鮮生CEO侯毅在2018年盒馬新零供關系大會上喊話“新零供”，這一表態無異于在零售業投下了一枚炸彈，也將零售商與供應商之間存續多年的“畸形”生態鏈，再次拉回人們的視線中。

　　北京超市供應企業協會會長姚文華對《中國經營報》記者表示，盒馬鮮生此舉在行業內引起轟動，是因為“零供”關系多年頑疾難消。渠道高收費不僅對供應商的利潤造成損害，對零售商自身長期的經營效益也造成嚴重影響。這一亂象不僅要由消費者買單，當供應商利潤受壓時，甚至會出現產品以次充好和假冒偽劣現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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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零供”博弈亂象

　　8月9日，盒馬鮮生于上海召開供應商大會，宣布不向供應商收取任何渠道費用，全面推行“買手制”。這一舉動看似平常，卻讓零售業各方震動，紛紛撰文夸贊。這背后，其實是對零供多年畸形關系的無奈。

　　記者了解到，目前“零供”關系中，作為強勢一方的零售商普遍存在著亂收渠道費的問題，這看似正常的行為，卻因名目繁多，花樣百出給供應商帶來了極大的壓力，致使“零供”關系緊張。

　　一位零售企業資深從業人士告訴記者，所謂“入場費”“進店費”“促銷服務費”都是還沒有發生經營活動，就需要供應商繳納的費用。他同時表示，而北京物美超市的渠道費用是最高的，平均8個點的后臺服務費，約定100萬元的銷售目標，就要先從后臺扣除8萬元的促銷服務費，前臺還要根據銷售額扣10個點的流水。也就是說，產品銷售額超過100萬元，利潤一定要超過18萬元，供應商才能不虧。

　　“但這樣也不能保證賺錢，因為在經營過程中的促銷活動、貨物損耗部分也是由供應商承擔，在票務標準、價格等方面不符合物美規定時，還要面臨5000塊錢一個單品的罰款。體量較小的供應商無法承受這些壓力。”上述從業人士說。

　　一位曾與物美合作過的供應商也對記者表示，“物美的促銷服務費會隨著業績目標每年遞增。”

　　不僅僅是物美，家樂福超市也存在一定的費用。“相對于北京物美來說，家樂福扣點是固定的，合作了10年都沒有變化。但扣點相對較高，家樂福扣點在20個點左右。” 一位北京地區的食品供應商告訴記者。

　　剛與盒馬鮮生簽訂合作協議的北京某供應商康總(化名)向記者證實，簽約過程中盒馬鮮生沒有收取任何費用。他同時表示，亂收費在行業內已經成為了一種“畸形”的現象，在“零供”關系中，零售商處于甲方，較為強勢。“大賣場企業像永輝超市、物美超市有亂收費現象，經營業績不好，就依靠收取經銷商費用當做業績提升點。”

　　他告訴記者，此前在與物美合作的時候，他連堆頭都不敢“上”，因為“上”了堆頭又是一筆不少的費用。而物美也缺乏合約精神，簽署過不退貨協議，但結款的時候物美財務就不認賬了。由于門店經營管理問題造成的貨物丟失，還要求供應商去賣場買空單。目前他已經停止與物美、永輝大賣場的合作，只進駐便利店和一些新零售的渠道。

　　不僅僅是北京地區，一位河南地區的飲料供應商告訴記者，河南地區像胖東來、丹尼斯、大張，包括華潤萬家，都存在收取各項費用的問題。

　　在河南地區，進入上述企業，除了暢銷品不收入場費以外，基本上都會針對商貿公司一次性收取10萬到20萬元的進場費。進場后還要收取條碼費，每個店的每個條碼價格在幾十元到上千元不等。此外還有海報費用、周年慶費用、端架費用、堆頭費用等，價格不一。一般單品較多的商貿公司要保證年毛利在22個點，才能支撐這些費用支出。

　　而山東地區零售企業龍頭利群股份，雖然沒有名目繁雜的各種費用，但高昂的扣點也將不少供應商擋在了門外。

　　青島市代理商會會長趙毅告訴記者：“利群股份沒有進店費、過節費等，利群股份只有一項開碼費，每家店的每個單品在200元至300元不等。但利群股份的扣點較高，貨物經過利群股份配送中心，要扣15到20個點，進入門店之后，還要有10到20不等的扣點。因此，利群股份的扣點一般在35到38左右。這些在零售企業看來是正常的扣點，但對供應商來說卻是望塵莫及的。”

　　一家商貿公司負責人于飛(化名)也對記者表示，目前合作過的零售商，80%都存在亂收費的問題：“隨著傳統零售商的成本不斷上升，他們也在不斷地亂扣費用，將壓力轉嫁到供應商身上，導致供應商的生存環境舉步維艱。這些費用包括場地費、進店費、條碼費、貨柜費、水費、促銷費、導購管理費等，名目太多，數不勝數。隨意大量訂貨退貨、延長賬期、節日促銷等行為，也給供應商帶來了極大壓力。現在很多供應商都在撤出大賣場業態，寧可生意不做。”

　　記者就與供應商關系的問題向北京物美、永輝超市、家樂福等企業進行求證，上述三家企業表示，在收取供應商費用問題上，零售商都是按照合約規定來執行的。具體標準要根據不同的產品品類及供應商的年度目標銷售額來定。

　　對此，姚文華向記者表示：“站在中間立場上，供應企業協會不反對商超收費，但收費要合理。根據五部委頒發的《公平交易管理辦法》要求商超服務費要根據實際銷售情況來收取，但目前確實存在零售商壓榨供應商的情況。”

　　02

　　亂象背后問題叢生

　　看似是“零供”關系的混亂，其實已經影響到消費者的購買行為。

　　北京某大賣場企業資深從業者李磊(化名)對記者表示，與商超企業不同系統之間合作都存在一定的費用，這是行業內普遍現象，只不過名目不同。例如在物美，這個錢叫做促銷服務費；在永輝，就叫做進店費，比較老辣的供應商都不會在“服務費”上計較，會在價格上將費用加上去。大家都是在保障自己的利益。實際上，最終物價上漲，受苦的還是消費者。

　　同時李磊告訴記者，而渠道費用高昂，激化了“零供”關系，導致產品質量也在逐步下降。“供應商已經很少為我們提供高質量產品了。例如前幾年的‘空心饅頭’、蒸貨大量放發酵粉以節省原料，都有‘零供’關系激化的因素存在，供應商利潤受壓，必然想方設法節約成本。”

　　姚文華告訴記者：“目前零售商壓榨供應商，使得供應商只能降低成本追求利潤，這就導致商品質量的降低，食品安全的危險系數在變高。這已經上升到社會問題了，如果不加以重視，將出現嚴重后果。”

　　而其背后衍生的各種問題，也值得關注。

　　于飛告訴記者，其名下的商貿公司在與多家超市合作過程中，都出現過采購人員及門店管理人員收受賄賂的問題；同時，物美采購人員以品類銷售額為考核目標，在考核期臨近結束時，會要求供應商去門店自行購買產品以沖高銷售額。

　　物美集團發言人許麗娜告訴記者：“物美近幾年設立了防損部與稽核部對工作人員全面監督，同時也經常性提醒供應商抵制商業賄賂行為，歡迎合作廠家對物美工作人員進行舉報。”

　　“零供”關系的混亂讓“零供”雙方及消費者都倍感困擾。但從“零供”關系的發展歷史來看，目前的亂象則是零售商與供應商相互博弈過程中必然發生的。

　　上海尚益咨詢總經理胡春才告訴記者：“現在零售業已經由短缺時代過渡到過剩時代，消費者有多種消費選擇，不必再為零售商與供應商之間的博弈買單。在這種環境下，零售商與供應商自然都會有非常大的壓力。而渠道服務費的消失，也將成為行業趨勢。”

　　03

　　“新零供”模式能否倒逼行業升級

　　侯毅表示，今年下半年盒馬還會投資一批上游供應商企業，希望通過股權關系形成一個良性、長期的伙伴生態體系，使得“零供”關系從博弈走向共贏。

　　在采訪過程中，多位業內人士對盒馬鮮生此舉表示贊賞，認為盒馬鮮生此舉將成為未來“零供”關系發展的趨勢。但也有聲音認為，“新零供”模式并不會短時間內推廣開來，同時也不會對同行企業造成太大沖擊。

　　李磊對記者表示：“盒馬鮮生‘新零供’與傳統‘零供’關系的區別是，一個是把錢先裝到自己的口袋里，另一個則是通過自己的經營，把產品的品質、價格、毛利凸顯出來。盒馬鮮生對自己的經營能力有足夠信心，只要產品是最高品質且最低價，門店端的執行所產生的利潤就能夠超過服務費的額度，所以盒馬鮮生才敢這么做。但如果其他零售企業沒有這么強的運營能力，是很難模仿、復制的。”

　　同時他認為，“新零供”肯定會吸引大批高質量供應商的入駐，但目前盒馬鮮生的規模及市場份額較小，供應商不會放棄區域巨頭的市場影響力。因此，“新零供”短期不會對區域巨頭產生太大影響。

　　據悉，截至2018年7月，盒馬鮮生在全國共有64家店鋪，覆蓋2000萬用戶。侯毅表示，希望3年內盒馬鮮生將進入中國所有一二線城市和發達的地級市，服務3億人口。

　　對此，胡春才分析認為：“盒馬鮮生‘新零供’是行業趨勢，對行業的影響是漸進的，但是其他企業如果此時不做出調整，改變傳統的‘零供’關系，等感受到‘新零供’帶來的影響，未來就已經來不及了。供應商將重心放到盒馬鮮生之后，起初會讓傳統零售企業每年的利潤降低1~2個點。累積幾年，數額就會變大。這也會逼迫傳統零售企業改變現有‘零供’關系。”

　　姚文華也認為，盒馬鮮生的“新零供”表面上是解決“零供”矛盾，但背后所隱藏的成本、質量等問題也會迎刃而解，“新零供”模式將倒逼整個行業進行升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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