凜凜歲云暮

更新于:2022-09-04 09:40:51

珠簾秀 凜凜歲云暮

凜凜歲云暮,螻蛄夕鳴悲,
涼風率已厲,游子寒無衣。
錦衾遺洛浦,同袍與我違。
獨宿累長夜,夢想見容輝。
良人惟古歡,枉駕惠前綏,
愿得長巧笑,攜手同車歸。
既來不須臾,又不處重闈;
亮無展風翼,焉能凌風飛?
眄睞以適意,引領遙相睎。
徙倚懷感傷,垂涕沾雙扉。

【譯文及注釋】

寒冷的歲末,百蟲非死即藏,那螻蛄徹夜鳴叫而悲聲不斷。
冷風皆已吹得凜冽刺人,遙想那游子居旅外地而無寒衣。
結婚定情后不久,良人便經商求仕遠離家鄉。
獨宿而長夜漫漫,夢想見到親愛夫君的容顏。
夢中的夫君還是殷殷眷戀著往日的歡愛,夢中見到他依稀還是初來迎娶的樣子。
但愿此后長遠過著歡樂的日子,生生世世攜手共度此生。
夢中良人歸來沒有停留多久,更未在深閨同自己親熱一番,一剎那便失其所在。
只恨自己沒有鷙鳥一樣的雙翼,因此不能凌風飛去,飛到良人的身邊。
在無可奈何的心情中,只有伸長著頸子遠望寄意,聊以自遺。
只有倚門而倚立,低徊而無所見,內心感傷,不禁淚流滿面。

1、凜凜:言寒氣之甚。凜,寒也。云:語助詞,將的意思。
2、螻(loacute;u)蛄(gū):害蟲,夜喜就燈光飛鳴,聲如蚯蚓。夕:一作多。鳴悲:一作悲鳴。
3、率:大概的意思。一說都的意思。厲:猛烈。
4、錦衾(qīn):錦緞的被子。
5、同袍:猶同衾。古用于夫妻間的互稱。
6、累:積累,增加。
7、容輝:猶言容顏。指下句的良人。
8、良人:古代婦女對丈夫的尊稱。惟古歡:猶言念舊情。惟,思也。古,故也。歡,指歡愛的情感。
9、枉駕:是說不惜委曲自己駕車而來。枉,屈也。惠:賜予的意思。綏:挽人上車的繩索。結婚時,丈夫駕著車去迎接妻子,把緩授給她,引她上去。
10、常:一作長。巧笑:是婦女美的一種姿態,出自《詩經-衛風-碩人》。這里是對丈夫親昵的表示。
11、來:指良人的入夢。不須臾:沒有一會兒。須臾,指極短的時間。
12、重闈(weacute;i):猶言深閨。闈,閨門。
13、 亮:信也。晨風:一作鷐風,即鸇鳥,飛得最為迅疾,最初見于《毛詩》,而《古詩十九首》亦屢見。
14、焉:怎么。
15、眄(miǎn)睞(lagrave;i):斜視,斜睨。適意:猶言遺懷。適,寬慰的意思。
16、引領:伸著頸子,凝神遠望的'形象。睎(xī):遠望,眺望。
17、徙倚:徘徊,來回地走。
18、沾:濡濕。扉(fēi):門扇。

【賞析】

此詩凡二十句,支、微韻通押,一韻到底。詩分五節,每節四句,層次分明。

惟詩中最大問題在于:一、游子與良人是一是二?二、詩中抒情主人公即同袍與我違的我,究竟是男是女?三、這是否一首怨詩?答曰:一、上文的游子即下文之良人,古今論者殆無異辭,自是一而非二。二、從全詩口吻看,抒情主人公顯為閨中思好,是女性無疑。但第三個問題卻有待斟酌。蓋從游子無寒衣句看,主人公對游子是同情的;然而下文對良人又似怨其久久不歸之意,則難以解釋。于是吳淇在《選詩定論》中說:前四句俱敘時,凜凜句直敘,螻蛄句物,涼風句景,游子句事,總以敘時,勿認游子句作實賦也。其間蓋認定良人不歸為負心,主人公之思極而夢是怨情,所以只能把游子句看成虛筆。其實這是說不通的。蓋關四句實際上完全是寫實,一無虛筆;即以下文對良人的態度而論,與其說是怨,寧說因思極而成夢,更多的是感傷之情。當然,怨與傷相去不過一間,傷極亦即成怨。但鄙意漢代文人詩已接受詩都熏陶,此詩尤得溫柔敦厚之旨,故以為詩意雖憂傷之至而終不及于怨。這在《古詩十九首》中確是出類拔萃之作。一篇第一層的四句確從時序寫起。歲既云暮,百蟲非死即藏,故螻蛄夜鳴而悲。厲,猛也。涼風已厲,以己度人,則游子無御寒之衣,彼將如何度歲!夫涼風這厲,螻蛄之鳴,皆眼前所聞見之景,而言率者,率,皆也,到處皆然也。這兒天冷了,遠在他鄉的游子也該感到要過冬了,這是由此及彼。然后第二節乃從游子聯想到初婚之時,則由今及昔也。錦衾二句,前人多從男子負心方面去理解。說得最明白的還是那個吳淇。他說:言洛浦二女與交甫,素昧平生者也,尚有錦衾之遺;何與我同袍者,反遺我而去也?錦衾句只是活用洛水宓妃典故,指男女定情結婚;同袍出于《詩經-秦風-無衣》,原指同僚,舊說亦指夫婦。竊謂此二句不過說結婚定情后不久,良人便離家遠去。這是思的起因。至于良人何以遠別,詩中雖未明言,但從游子寒無衣一句已可略窺端倪。在東漢末葉,不是求仕便是經商,乃一般游子之所以離鄉北井之主因。可見良人之棄家遠游亦自有其苦衷。朱筠《古詩十九首》云:至于同袍違我,累夜過宿,誰之過歟?意謂這并非良人本意,他也不愿離家遠行,所云極是。惟游子之遠行并非詩人所要表白的風客,讀者亦無須多傷腦筋去主觀臆測。

自獨宿以下乃入相思本題。張庚《古詩十九首》云:獨宿已難堪矣,況累長夜乎?于是情念極而憑諸夢想以見其容輝。夢字下粘一想字,極致其深情也,又含下恍惚無聊一段光景。正惟自己獨宿而累經長夜,以見相別之久而相愛之深也(她一心惦記著他在外寒無衣,就是愛之深切的表現。),故寄希望于夢想見容輝矣。這一句只是寫主人公的主觀愿望,到下一節才正式寫夢境。后來范仲淹寫《蘇幕遮》詞有云: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。雖從游子一邊著筆實從此詩生發演繹而出。

第三節專寫夢境。惟,思也;古,故也。故歡,舊日歡好。夢中的丈夫也還是殷殷眷戀著往日的歡愛,她在夢中見到他依稀仍是初來迎娶的樣子。《禮記-婚義》:降,出御歸車,而婿授綏,御輪三周。又《郊特性》:婿親御授綏,親之也。綏是挽以登車的索子,惠前綏,指男子迎娶時把車綏親處遞到女子手里。愿得兩句有點倒裝的意思,長巧笑者,女為悅己者容的另一說法,意謂被丈夫迎娶攜手同車而歸,但愿此后長遠過著快樂的日子,而這種快樂的日子乃是以女方取悅于良人贏得的。這是夢中景,卻有現實生活為基礎,蓋新婚的經歷對青年男女來說,長存于記憶中者總是十分美好的。可惜時至今日,已成為使人流連的夢境了。

第四節語氣接得突兀,有急轉直下的味道,而所寫卻是主人公乍從夢境中醒來那種恍恍惚惚的感受,半嗔半詫,似寤不迷。意思說好夢不長,良人歸來既沒有停留多久(不須臾者,猶現代漢語之沒有多久、不一會兒),更未在深閨中(所謂重闈)同自己親昵一番,一剎那便失其所在。這時才憬然驚察,原是一夢,于是以無可奈何的語氣慨嘆首:只恨自己沒有晨風一樣的雙翼,因此不能凌風飛去,追尋良人的蹤跡。晨風,鳥名,鸇屬,飛得最為迅疾,最初見于《毛詩》,而《十九首》亦屢見。這是百無聊賴之辭,殆從《詩-邶風-柏舟》靜言思之,不能奮飛語意化出,妙在近于說夢話,實為神來之筆,而不得以通常之比興語視之也。

從來寫情之作總離不開做夢。《詩》、《騷》無論矣,自漢魏晉唐以迄宋元明清,自詩詞而小說戲曲,不知出現多少佳作。甚至連程硯秋的個人本戲《春閨夢》中的關目與表演,都可能受此詩的影響與啟發。江河萬里,源可濫觴,信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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